当前,算法推荐已成为社交平台信息分发的主导机制,平台既通过用户停留时长、互动转发量和广告转化量获取流量收益,又依法承担内容审核、风险提示和谣言处置等治理义务。实践中,部分平台对情绪化、煽动性内容给予更多曝光,存在流量收益优先于内容治理的倾向,需正视平台流量收益与公共治理之间的内在张力,压缩谣言滋生空间。 算法分发与流量逻辑加剧谣言扩散 当前,网络谣言形成“传播路径—传播机制—受众心理”的传播链条,并呈多级链条化扩散特征:短视频平台负责引流扩散,社交群组助推私域发酵,算法推荐精准触达目标人群,三者环环相扣。社交平台依托用户画像与实时热度排序内容,算法基于身份特征、兴趣等标签,将谣言精准投放给目标用户,实现定向扩散,客观上放大传播效果。网络精准推送,契合受众既有认知与情感倾向,形成“信息茧房”,使受众丧失甄别意愿与辨别能力,从而使谣言更易被采信、转发,加剧跨时空扩散风险。 部分造谣行为形成完整利益链条,即先借热点事件编造虚假信息,继而博取点击量、吸粉引流,事后即便舆论反转,造谣者已获取利益。诸多已被查处的实例表明,造谣已从个体失范行为演变为逐利驱动的灰色产业,流量变现机制则是谣言指数级传播的核心驱动力。当前,生成式人工智能进一步降低了造谣门槛,许多虚假内容呈现出生产快、多模态、机器识别难度大等特征,平台审核往往跟不上谣言规模化传播的节奏。 “流量优先”消解治理义务的表现与成因 “流量优先”消解治理义务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。一是角色冲突。平台既是经营主体,又是公共信息“守门人”,流量增长可直接转化为商业收益,内容治理却成本高、见效慢,平台缺乏治理的内在动力。二是行为错配。算法天然偏好高点击量、转发量内容,与谣言的猎奇性、冲突性、情绪动员性高度耦合;辟谣信息表达克制且需多方查证核实,传播效能不足,在与谣言的流量竞争中处于不利位置。三是处置具有滞后性。现有治理以事后删帖和账号处罚为主,事前识别、事中干预不足。既有经验还表明,网络谣言治理依靠删帖难以奏效,处理不当还会引发次生舆情。 其深层原因有:其一,责任规则缺乏明确标准。现行规定虽要求平台“采取必要措施”,但相关条款原则性过强,事前审核的分寸把握、如何限流等缺乏可操作性,导致平台选择性履责。其二,算法问责机制不健全。热搜生成、推荐排序和降权处置主要依赖平台内部规则,外部难以判断谣言扩散源流,“技术中立”成为平台免责理由。其三,技术治理标准供给不足。AI生成内容标识、深度伪造溯源等缺少统一、细化的技术标准。其四,协同治理机制衔接失灵。部门、平台间数据共享及联合处置机制不健全,辟谣信息难以精准触达用户。 以制度矫正推动算法回归治理导向 建立平台谣言治理责任清单制度。将平台义务细化为事前、事中、事后清单:事前清单包括高风险账号分级管理、生成合成内容标识、高敏感议题内容初审和重点账号信用评估;事中清单包括谣言实时监测、热搜人工复核、算法限流和风险提示;事后清单包括辟谣信息推送、处置结果公示、谣言样本入库。针对社会敏感度高、易发领域的谣言,明确识别标准、处置时限和责任主体。对审查不力、处置迟缓、放任谣言扩散等行为,建立相应问责机制。 建立强制辟谣信息嵌入算法优先推送机制。对经权威部门确认的热点谣言,平台在原谣言出现位置同步展示澄清信息,并向传播相关谣言的用户定向推送,确保辟谣信息覆盖谣言既有传播路径,最大限度消除其负面影响;对尚未证实的信息,加注“存疑”标签并降低推荐权重,避免用户在“信息茧房”效应下固化错误认知;对事实清楚、来源可靠的内容,提高权威媒体、专业机构和优质创作者的推荐比重,使真实信息获得更多传播资源;在严格保护个人信息的前提下,通过用户画像向目标群体精准推送事实核查结果。 健全算法审查与追责机制。将热搜规则、推荐逻辑、排序参数、降权措施纳入算法备案和定期审计范围。发生重大谣言扩散事件后,启动算法溯源调查,重点核查平台是否通过热搜聚合、个性化推荐等方式放大传播,是否在收到权威提示后及时采取限流、标注、置顶辟谣等处置措施;对以“技术中立”为由规避责任的,不予当然免责。同时,衔接既有制度,强化全链条追责。在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基础上,对未依法履行AI生成内容标识义务的技术提供者与平台,明确责任,并紧跟媒介形态演变,将标识要求向微短剧等新兴细分场景延伸。另外,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态势,对未履行社交机器人账号识别、标注、处置义务的平台依法追责。 建立全流程技术治理机制。对涉及公共安全的高风险信息,平台设置分级预警阈值,达到阈值后及时采取热搜熔断、推荐降权、转发限制和评论风险提示等措施。技术层面,完善敏感词数据库和专业标注语料,运用大模型技术提升对谣言变体、AI合成内容的识别能力,推广抖音等平台引入大模型实现“发现即管控”的经验做法,加快形成规模化、自动化的谣言治理能力;建立舆情仿真推演模型,预测传播路径和关键节点,合理监控舆情动态;运用区块链存证、数字水印和内容溯源技术核验图片、视频的原始来源。建立跨平台动态拦截和同步清理机制,通过跨平台共享谣言数据库,避免谣言跨渠道扩散;监管部门、行业协会制定深度伪造溯源、风险标签使用等技术标准,指导平台建立典型谣言治理案例库。 完善协同辟谣网络,提升多元主体参与度。建立政府与平台突发事件风险沟通程序,明确信息通报、联合研判、权威发布、舆情反馈时限与渠道;整合网信、公安等资源,健全跨部门联合办案机制。开放公众参与渠道,平台提供便捷辟谣工具,畅通澄清、举报、异议渠道并公开处置依据;将传谣、辟谣、举报行为纳入信用管理,对多次传谣、恶意引流的账号采取分级警示、限流、禁言等措施并实施信用惩戒;对转发高风险信息的用户,弹窗提示核查结果。优化用户自我保护工具,如评论区定向开放、恶意账号限制、一键取证和批量举报等,降低网络暴力伤害。面向老年人、青少年等特殊群体,分层分类开展数字媒介素养教育,普及AI谣言识别方法,形成多元主体共治新格局。(作者为同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研究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