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深秋,苏北平原。车过淮安市涟水县高沟镇街东村,朝阳下的田野一片沉静,一排砖瓦老屋静静伫立,仿佛还在等着一个人归来。
七十多年前,从这个村子里走出一个少年。他把二十一岁的青春留在了朝鲜战场,把名字刻进了共和国的史册。他叫陈其昌——中国人民志愿军特等功臣。
烈士走得太远,乡音却从未更改。
村上的老邻居陈文昌,从老辈人口中得知了陈其昌的故事。“其昌在兄弟中排行老四,牺牲时才二十一岁,一辈子没成过家,却给国家立下了不朽功劳。”老人领着记者进村,在两间屋子前停下脚步,声音放缓,“这是他哥哥和弟弟家的房子,屋后不远就是陈家老宅的位置,陈其昌就出生在那里,他是我们全村的骄傲。”
1929年,陈其昌出生在这片饱经离乱的土地上。山河破碎,百姓流离,他小小年纪就尝尽了世道的苦。也是这苦,在他心里埋下了报国的种子。参加抗日儿童团,站岗放哨,传递情报,一个孩子的脚步,走在了民族救亡的路上。
长大后的陈其昌,告别故土,参军入伍。莱芜战役、孟良崮战役、淮海战役、渡江战役……一场场恶仗打下来,这个农家子弟在硝烟中淬炼成钢,屡立战功,被提拔为班长。1950年10月,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,立下了为党和人民奋斗终身的誓言。
11月,陈其昌随部队跨过鸭绿江。出征前,他面对党旗庄严宣誓,立志冲锋在前,誓死保卫新中国。作为6连1班班长,陈其昌抓紧点滴时间向本班战士宣讲“抗美援朝、保家卫国”的重大意义,组织大家互帮互助。全班在他带动下斗志昂扬、士气高涨。
长津湖战役打响,部队火速奔赴东线作战前线。1950年11月25日,部队奉命急速南下,追歼退守下碣隅里的残敌。陈其昌主动请缨,担当连队尖刀力量。
长津湖地区零下三十多摄氏度的极寒环境中,他随身背负的干粮袋,全程保障班里战友补给,成为全队应急口粮支撑。历经六个昼夜不间断急行军,部队顺利抵达长津湖战区,随后再度奔袭百余公里穿插敌后、封堵敌军退路,经四昼夜艰苦行军,准时抵达预定地点集结待命。
12月6日拂晓,敌人依托飞机、坦克和重炮掩护向南突围。当日16时30分,上级命令立即展开进攻。陈其昌跟随连队轮番冲锋攻坚。敌军火力强悍、抵抗顽强,数次冲击未能达到预期目标,连队作战受挫。
为攻克战局、寻找破敌突破口,陈其昌主动向连长汇报前线敌情,参与集中研讨战术方案。正当众人商讨作战对策时,敌军一枚燃烧弹突然坠落下来。千钧一发之际,陈其昌厉声呼喊战友避险,随即敏捷地敞开军大衣,奋不顾身扑向燃烧弹,以血肉之躯将已经烧着的弹体死死压住。
火灭了。战友们安全了。陈其昌却壮烈牺牲,年仅二十一岁。

“十几岁跟部队出去,就再也没回头。”烈士的侄子陈林才,小时候总听祖辈讲四叔的事。他告诉采访组,受当年战场环境和条件限制,家人至今未能找到陈其昌烈士的安葬之地,这份遗憾成为陈家几代人的牵挂。“如果将来有机会找到,我们弟兄几个都要去看看。”说话间,老人眼里饱含沉痛。
1952年10月,中国人民志愿军总部为陈其昌追记特等功。在朝鲜平壤的中朝友谊塔内,存放着《中国人民志愿军英模功臣烈士名册》,陈其昌的名字与杨根思、黄继光、邱少云等英烈一同铭刻在册。2011年,他的事迹正式载入《中国人民志愿军英模功臣烈士英名录》一书。青史留名,永垂不朽。
又是一个深秋。采访组离开时,田边屋舍升起袅袅炊烟。安宁静好的村庄里,孩童在乡间小路上嬉闹,稻谷在场上翻晒。这寻常烟火,正是英烈们当年拼死想要护住的人间。
英雄没有等到这一天,但这一天,如他们所愿。
那位以身扑弹的青年,从未真正离开。他在村庄的记忆里,在名册的墨迹里,在一代代后来者挺直的脊梁里。

策划:杜勇清 张德刚 周登超 虞娟
统筹:何弦
文字:王舒 吴海涛
视频:周伟
海报:余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