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食之都丨冬瓜豆酱

来源:中国淮安网 时间:2025-11-18

■李天鸿

人间烟火气,总有一些味蕾记忆会跟着节气翻涌。秋风掠过村口那棵老槐树,把晒场上的稻壳吹得打旋,让我忍不住想起年少时饭桌上的“常客”——母亲做的农家冬瓜豆酱。特有的酱香混着冬瓜的清甜,像老灶台里的余温,一直暖到心窝。

农家人过日子,讲究“秋收冬藏”。这冬瓜豆酱,就是母亲把秋天的丰饶封进陶罐里的巧思。每年霜降前,田间地头的冬瓜藤上还挂着最后一批冬瓜,母亲准会挎着竹篮去摘。得挑那种皮色青黑、个头有半人高、敲着“咚咚”响的老冬瓜。回家后,母亲坐在门槛上给老冬瓜削皮。掏出来的冬瓜籽也不能扔,放进粗瓷碗里,用盐腌制,隔两天就是下饭的脆爽小菜——这是江淮人过日子的精细,半点食材都不糟践。

做豆酱的黄豆,是头年秋天自家地里收的“八月黄”。顶着烈日,母亲和父亲把煮好的黄豆拌上麸皮,摊在竹匾里晾晒。江淮的伏天潮气大,得趁着日头最烈的时候翻晒。父亲戴着草帽,用木耙子把黄豆摊开。等黄豆发酵好,磨成酱胚,再拌上井水和盐,装进陶缸里,母亲每天清晨都会去搅一搅,木勺刮着缸壁“沙沙”作响,那是夏日清晨最朴实的声响。

到了做冬瓜豆酱的日子,母亲会把陶缸里的黄豆酱挖出来,酱色红得透亮,酱香浓郁诱人。冬瓜切成半指厚的片状即可,咱江淮人做菜讲究“吃个本味”,厚片炖出来才会吸满酱汁,口感既软糯又带着嚼劲。待灶台上的铁锅烧得微热,母亲先把蒜末和红辣椒段爆香——辣椒是自家晒的羊角椒,辣而不冲,还带着一丝甜味;再把冬瓜片放进锅里翻炒,“滋啦”一声后,蒸汽裹着瓜香冒出来;最后舀上几勺黄豆酱,加半勺井水泡开,再炖上一刻钟。

炖好的冬瓜豆酱,得装在粗陶罐里封藏。母亲会在罐口封一层油纸,再用麻绳把竹盖扎紧,放在灶房的阴凉处。过个三五天,打开罐盖一看,冬瓜片吸足酱汁,红亮得像琥珀,夹一筷子品尝,酱的咸香、瓜的清甜、辣椒的微辣,连带着蒜末的辛香,在嘴里层层散开,怎一个鲜字了得。

那时候在乡下上学,总爱让母亲给我装一小罐冬瓜豆酱带到学校食堂吃。中午,打一碗糙米饭,挖一勺酱拌进去,米粒裹着酱汁,连吃三碗都不觉得够。我的同桌是邻村的娃,吃饭时总凑过来蹭一筷子,边嚼边说:“这酱太香了,下回让你妈教教我妈呗!”母亲知道后,再做酱准会多做一罐,让我给同桌捎去——咱江淮人家就是这样,好东西总爱分享,一罐酱里藏着邻里间的热乎气。

后来才知道,在江淮乡下,这冬瓜豆酱可不是随便做的小菜。老辈人说:“秋吃冬瓜能‘清燥气’,配着黄豆酱能‘补力气’,特别适合秋收后劳累的庄稼人。”每到这个时节,村口的大槐树下,总有婶子、大娘聚在一起,交流做酱的诀窍:“盐要多放一勺,不然过不了冬”“加把紫苏叶,酱味更鲜……”你一言我一语,把日子的烟火气都熬进了酱里。

如今,超市里的酱菜摆得琳琅满目,可我总觉得少点什么。大前年秋天回乡下,母亲还在做冬瓜豆酱,只是她的腰弯得更厉害了,削冬瓜时得靠着灶台。我接过她手里的刀,学着她当年的样子切冬瓜片。她在一旁看着,笑着说:“你切得太厚喽,酱渗不进去。”可当我把炖好的酱装进陶罐时,母亲还是凑过来闻了闻:“嗯,有那股子秋味了。”

这罐冬瓜豆酱,装的哪里是菜,分明是江淮人家对日子的认真,是母亲藏在食材里的爱。每次打开罐子,闻着那熟悉的酱香,就像看见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,听见木勺刮着陶缸的“沙沙”声,还有秋阳下父亲翻晒黄豆的背影。这味道,早随着江淮的风融进我的骨血里,不管走多远,一想起就知道,家就在不远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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