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约撰稿 仇士鹏
回想起来,我在淮安生活的日子真是短。
上大学在南京,毕业后去了湖北。出差,到全国各地,却从没有回来过淮安。只在过年时,作为非湖北人,能够提前请一天假回老家,短短几天后,又要提着行李箱匆匆离去。
从扎根的时间来看,我在淮安以外生活了近十年,但我算得上南京人或湖北人吗?至少我只能听懂,也只会说淮安的方言。在荆楚大地上,来自淮楚的一株橘始终没有变成枳。
也因此,客居他乡时,听到淮安相关的字眼,我总会竖起耳朵,心生亲切。
时不时,会在网上刷到韩信故里、石码头、河下古镇的文旅宣传视频,博主滔滔不绝地讲解着这些景点的前世今生,在淮安文化经纬中的坐标,在淮安画卷中铺就的底色。我常听得一愣一愣,然后长长地发出一声“哦”。像是在陌生的河流中漂泊许久,忽然邂逅一座熟悉的港口,我所了解的只言片语终于在博主的口若悬河里找到了一样的拼图,于是惊喜和认同油然而生。
“我在淮安的时间太短了,只顾得上纸上谈兵争独木桥了,还没有来得及吸收本土文化的精髓。”我如此自嘲道。再加上是理科出身,学习历史时,颇像一块不肯吸水的海绵,于是连浩浩荡荡的运河流经我的脑子,都显得浮光掠影。本该信手拈来的典故、诗词,在一阵阵的风里消散殆尽。所以我算是一个具有部分淮安特色的淮安人吧。同事让我秀一段方言时,我倒是脱口而出。不过一些博主用淮安方言介绍景点时,有些词句我竟也听不懂,看来这“部分特色”还要再打折扣。希望春节回乡时,我能把词库更新一下,尤其是当我启动“部分文化人”这个身份时,赓续文脉的念头出现在潜意识里,这份愿望就更加迫切了。语言在,文化就在,身份识别系统就没有过期,淮安就没有离我而去。
因为学水利,我常听到的一个词是“淮安院”,即淮安水利设计院。在勘察设计的中标项目排行榜上,总能看见它的名字,名列前茅甚至高居榜首,露出明清时代漕运总督统管全国漕运事务时臂揽九州、气吞四海的气魄。
“你咋不去那儿工作呢?就在家门口啊!”从长江到黄河到淮河,从同学到同事到业主,很多人都在问我。“我还得再努力。”我讪讪一笑。那年校招,淮安水利设计院来河海大学宣讲时,我抱着建功家乡的愿望,带上彩打的简历就去了。用地道的方言套近乎,手缩在袖子里,脸上挂着憨憨的笑容。可惜,负责人说,迫切需要的是水工结构方向的,其他的看机会。
这几年,从安徽大淮北,再到四川大凉山,我都能听到淮安院的名字,全国范围内,地市级设计院能够横压省部院、电建八大院一头的,似乎仅此一家了,所以每当领导、业主对我给出能干的评价时,同事常常打趣说,真不愧是淮安人啊!即使有缘无分,因为一个共同的地域标签,我也与有荣焉。
而水利兴,民生便惠,发展便盛,由此管中窥豹,如淮扬菜般平淡中和的大淮安也正悄悄发着力,拼命发展。从导沂整沭工程、苏北灌溉总渠到淮河入江水道整治、分淮入沂,再到淮河入海水道工程……如今,淮安在运河之畔掀起了风正一帆悬的铿锵激昂。
我在宿州从事淮北平原某灌区的设计时,听到江苏相关的字眼的频率是最高的,因为奎濉河是从徐州云龙湖水库下游流经宿州的;也因为团结闸翻水站翻的就是洪泽湖的水;更因为洪泽湖对岸就是我的老家西顺河镇。若是取一叶扁舟,我能径直渡河而去,远比高铁快多了。而一同喝着洪泽湖水长大的人们,关系必然要比“君住长江头,妾住长江尾”密切一些。
在宿州的影像图上,我看到泗县墩集有一处仇岗村。隐约记得大学期间,老家人曾去泗阳或泗县,抑或其他地方认祖归宗,举行过寻根仪式。父亲也参加了,领了一本家谱回来。我对宗族文化并不关心,便没有翻过,父亲关心,但他不识字,那本家谱就放在书橱里。
前些年有个词比较流行,叫断亲。每个时代都有它专属的文化心理,我们便是认同断亲的这一代人,是因为听说过一些摆出家谱就开始摆谱的奇闻乐事,也是因为即使在最不如意的日子里,也没有想去依靠谁、攀附谁。
但我仍会特别留意同姓的出现。君自故乡来,应知故乡事——他们未必是从西顺河的仇家庄里走出的,但这个小众的姓氏,却会让我的记忆一次次地回到那个庄子,那个祖父母辈开枝散叶,让我也有一定辈分的庄子。尽管我不拥有一寸土地,但我却拥有整个庄子的大地和天空。
可惜,我在宿州时只在埇桥活动,灵璧都去得少,遑论泗县了,只能把好奇藏在心里,仇岗村的人和洪泽湖对岸的老庄有没有联系?他们的方言我能够听得懂吗?在血缘之外的染色体里,有没有和我相同的基因呢?后来,在济南旅游,看到仇氏黑陶展出,我也久久地驻足。虽然说着断亲,但有些东西,就像抽刀断水,无法真正做到视若无睹。
最近一次听到淮安,则是源于小时候的“调皮”。淮安的招牌酒高沟酒(今世缘),我以前会把它的商标抠下来,贴在额前来假扮二郎显圣真君呢。一种带“大曲”二字的酒,记不清模样,是因为我不喜欢酒,但父亲喜欢。有一次他给我5元钱,去门口小超市买一瓶回来,店主在打麻将,桌上有人笑道,还有5元钱一瓶的酒呀?“有的”,店主起身去拿,“老仇就喝这一款。”如今,5元钱买到的商品不多了,能买到从淮安东站到市区再转到我家门口的公交车票,而在多年前,能买到父亲许多天的快乐,或者说是痛快。
时间和社会就像两种试剂,碰在一起就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。父亲不用再喝5元钱一瓶的酒了——并非因为买不到。一个老年机,不需要显示付款码,他去淮安东站为我送行时,已经不用买票了。一张老年卡,是他分文不花横穿淮安的底气。而老年卡的底气在哪里?长三角一体化的发展浪潮,让淮安从“苏北腹地”向“长三角北部现代化中心城市”拾级而上,又稳又快。
元旦期间,我回到久违的淮安。既然在千里之外,听不到它的新消息,我就主动来寻找,把我想听的,先装一部分进背包里,带回湖北。曾经,黄金榜上失姓名后,我带着淮水安澜的初心,投奔长江大保护的使命。如今,我更想像鸟儿一样,飞到长江之畔放声高歌。
不止长江,还有每一处出差的地方,我都想听一听淮安,也都想说一说淮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