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穿过西大街层层叠叠的桐影,再向南一拐,就到了清晏园。园子不大,每一个褶皱里都藏着一片荫凉。

长大以后我才知道,它比外婆的外婆还要老。明永乐年间开凿清江浦河时,这里不过是户部分司衙署西侧的一座小花园。到了康熙十七年,河道总督靳辅驻节于此,凿池植树,并起名“淮园”。后来又换了几次名字:澹园、留园……直到嘉庆年间,才改成“清晏园”。河清海晏,那是怎样的一种愿景呢?黄河清,沧海静,天下太平。对于枕着水声入梦的淮安人来说,这四个字比任何祝福都更郑重。
普通百姓只因它地处城南,便叫它“城南公园”。1917年,李兰轩集资修缮,索性将它改名为“城南公园”,直到1989年才恢复“清晏”的雅称。但在几代淮安人心里,它都叫“城南公园”。这名字唤起来朴素,亲切,像一起长大的街坊伙伴。
在更久远的岁月里,这园子还有一个更重的身份——“河帅府署”的后花园。它见证了明清治水的历史。所谓“河帅”,便是掌管黄、淮与运河河务的河道总督,官居正二品或从一品,麾下统兵上万,是掌握帝国命脉的封疆大吏。这座园子就贴着衙署西墙,总督衙门白天公文如山、河图铺案,傍晚他推开角门,一步踏进来,便从滔滔水患中抽身而出,享片刻惬意与安宁。
道光年间种下的那株紫藤,沐浴了近两个世纪的阳光雨露。藤蔓早已粗如童臂,缠绕着花架蜿蜒而上。春暖花开的时候,满架紫云。那些垂落的花穗,是时间的手,轻轻拂过每一个从树下走过的人。爷爷年轻时在藤下画过画,父亲小时候也曾在藤下玩耍。如今我站在它身旁,忽然觉得,不是我们在游园,而是园子看着我们,一代一代,来了又走。

园中静静伫立着十五通清代御碑,诉说着清晏园厚重的历史故事。康熙赐给张鹏翮“澹泊宁静”碑,字迹温厚,叮嘱他治水治心。乾隆赐予高斌“绩奏安澜”碑,身后的故事却令人唏嘘。高斌任河督十三年,筑堤治水,功绩赫赫,得到这四字表彰,一时风光无两。可乾隆十八年,黄河在铜山决口,他戴枷督修,两年后竟逝于任上。帝王恩威难测,就像水一样喜怒无常。这块碑,曾是他荣光的冠冕,最后也成了他命运的注脚。
康熙十六年靳辅驻节于此,咸丰十年河督裁撤。两百年间,这座园子先后迎送一百多位河道总督。张鹏翮为迎康熙南巡修园造景,尹继善邀袁枚来园中做客,李宏建了湖心“湛亭”,吴璥最终定下了“清晏园”的名字。道光年间,张井请钱泳在园中寓居四年,麟庆又大兴土木重修亭台。每位河帅都在园里留下了一点什么——一座亭、一方碑、一株树、一个名字。园子就像沉默的管家,把它们全都不声不响地收下来,为淮安悉心保管着它与水纠缠的记忆。

清晏园里有一面墙,上书“南船北马舍舟登陆”,八个字道尽了淮安在明清之际天下枢纽的繁华与荣光,相传出自乾隆的诗句。这位“十全老人”六次南巡,每次都驻跸此园。今天站在那面墙前,仿佛仍能听见当年的喧嚣。这八个字浓缩的,不仅是南与北的交汇,王朝的脉搏,更是无数人命运的中转。在淮安,连一座书院的命名都绕不开水。园中的荷芳书院,为乾隆十五年高斌所建,“荷芳”是“河防”的最美谐音。书院前面是一方荷池,夏日里莲叶田田,粉白的花朵从碧绿间探出头来。河帅与水亦敌亦友,他们白天与洪水缠斗,修堤、防汛,焦头烂额,傍晚踱进后花园,看见一池清荷,心头又该是怎样的滋味。
清晏园附近有少年宫、图书馆、电影院,还有人民剧场,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这一带曾是老清江市最热闹的去处。它向所有人敞开大门,大家来这里歇脚、闲逛,老人们在关帝庙前下棋,年轻人在草坪上放风筝,孩子们在假山间追逐嬉闹。

前些日子又去了一趟。园子比以前整齐,也比以前安静。我在湛亭坐了很久,看天光云影浮在水面。想起清人麟庆曾在《鸿雪因缘图记》里画过这座园子。他画的是两百年前的景致,我坐的是两百年后的亭子。中间隔了多少场雨,多少阵风,多少人来来去去。
出园回望,天色将晚。清晏园静静地卧在城市的角落,像一本写满了故事的书。河清海晏是愿望,城南公园是日常。愿望很远,日常很近。而这座园子就站在愿望与日常之间,陪淮安人走过一个又一个春秋。
淮水安澜。清晏园里,藏着淮安城最深沉的祈盼。

供稿:文化传承发展科 图文来源:孤城花屿